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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2-03 (Tue)
一、
少了走读生和一部分住宿生,周末的七学就会显得过于安静。霜绛偏偏喜欢这时候在校园里走动。

宿舍楼坐落在学校西南角的山坡上,一条捷径穿过杂草和灌木丛,直接通向山坡下的艺术楼。

三年前,七学花巨资兴建了艺术楼,将大学部的艺术课都集中在这里。二楼的第三画室是她常去的地方,高三之前,几乎每天的午休时间都被消磨在这里。而最初碰到霖珞也是在三楼的琴房。

“哈?提前交画?”霜绛一脸吃惊地叫出声,拿着画笔的手停在空中,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支着腰。

“嗯,提前一天而已,没什么大影响吧?”对面的女生答道。
“当然有……我打算最后一天都花在这里的。”
“美术组的教授也是临时被通知的,好像是因为国外的交流团提前了一个礼拜来访问……”

正说着,画室的门被“哗”地拉开,和暖的空气刹那间被冷风打破,正在作画中的几个学生都不满的从画架后探出头。

“我说,以后麻烦你进来前先……”霜绛从椅子上站起来,下半句话无声地悬在了空中。

——太漂亮了。

门口,一个少年探进大半张脸。
正午刚过,阳光从走廊一路绵延至门口,光晕在少年乌木般的发丝中层层散开。少年对画室里的人笑了笑,睫毛颤动一下,在凝脂般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太好了,这里有人。”

“请问、嗯、找谁?”世界上竟然还会有美到让她口齿不利索的男生,而且还在自己的学校,霜绛在心里默默感谢所有她记得起来的神,同时还在目不转睛地检阅着少年的脸。

“我迷路了。宿舍楼是在这里附近吗?”
“你是新来的?”旁边的一个女生插话道。
“是的,想趁周末把行李都搬进来。”
“我带你去吧。”同时有两个大学部的女生走出来,有一个差点碰倒了面前的画板。霜绛慢了她们半拍,只好懊恼地站在原地。

于是少年在两个女生的陪伴下离开了教室,余下在画室中的三个女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远。

快要到一点的时候,霜绛的肚子开始叫了。眼前的画才上了一半色。要不要继续呢……她望着画布出神,其实心思早就跟着刚才那美少年飘出了艺术楼。
内心正在挣扎时,门又被拉开。

“霜绛,吃饭去么?餐厅都快收摊了。”果然是霖珞,想必她这个上午也是在这里的琴房度过的。

艺术楼的正门不远处有一排小小的商店街,穿过这条街,经由左手边的回廊便可通向中心餐厅。两个女生抢到了最后两份西式套餐,悠闲地坐到阳光最充足的窗边。

“你上周那幅画完成了没?”霖珞喝了一口汤,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还剩下点,不过有点画不下去了……”
霜绛将勺子含在嘴里,眼神在窗口游移。她又想起刚才画室门口那个漂亮的身影。

“对了,我们学校来了个很好看的转学生,刚才到艺术楼来过。你见到么?”
“转学生?开学几个礼拜了才来?我没注意……几年级的?”
“啧……不知道……”霜绛皱皱眉,口气中颇有几分遗憾,也不知是回答霖珞的哪个问题。“……真是很好看。”

霖珞早就习惯了霜绛的这种语气,“你啊……贪恋美色也要适可而止。”
“爱美之心么……何况这是我的、呃……职业习惯。”

“啪哒”。
一盘午餐从天而降被放在霜绛的手肘边,打断了两人的调侃,“霜绛,你也那么晚啊?”


霖珞抬头看去,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本能的厌恶感。对面的女生说不上长得穷凶极恶,如果把她的五官分开看也属于普通,可是组合在一起却怎么看怎么别扭。用霜绛的话来说就是“审美上的扭曲感”。

“这是你的好朋友吧?经常看见你们在一起……”陌生人的目光移到霖珞身上。在厚重的眼睑的遮盖下,原本不带感情色彩的眼神显得有些阴沉,让她觉得很不舒服。

“呃……”霜绛迟疑了一下才说道,“这是鸢霖珞,大学部的。霖珞,这个……我们班的楚姿。”虽然觉得这种正式的介绍有些突兀,但她也只能顺水推舟了。

午饭于是在一阵沉默中熬过去——也不能算完全的沉默,虽然和霖珞是初次见面,和霜绛也不熟,楚姿却显得格外健谈,时不时地打破三人间的冷场。无奈其他两人早已没了心情,只是偶尔附和一句半句,便又埋头吃饭……

这样的一顿饭没有持续多久,霖珞便又去了琴房,留下霜绛无奈地和楚姿一起回宿舍。

“大学的志愿,决定了吗?”没多久楚姿再次打破沉默。
“嗯……”霜绛很不想开启这个沉重的话题。
“法律系真好啊,毕业一定很有前途……”楚姿是在指霖珞。
霜绛敷衍似地点点头。
“我弟弟也有考法学院的志愿,不过,总觉得他似乎不适合呢。”
“亲弟弟?”霜绛有些好奇。
“是啊,比我小一岁,成绩一直不错,也很懂事。就是有些内向……这学期刚刚转来我们这里呢!”聊到自己弟弟的时候,楚姿变得滔滔不绝,言语里似乎有种自豪感。
“哦……嗯……是么?”霜绛自顾自出神,完全没有用心在听。
“说起来他也该到了吧……”楚姿自言自语道。

电梯到了三楼,她很夸张地挥手告别,总算消失在霜绛的视线。

霜绛轻叹了口气,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或许是因为从小一个人待惯了,霜绛很难得、也很不擅长和别人做交际性的谈话,即便前一秒和霖珞叽叽喳喳、或是跟巫宣泽大打出手,下一秒钟若是大家不在了,她便会立刻安静下来,俨然一副“生人勿近”的架势。

推开307的门,其他三个室友都不在。霜绛发现自己的床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玫瑰。

霖珞的琴声被她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打断。
“喂。”
“霖珞,你来过我房间没?”
“没有啊,怎么了?”
“嗯……那你今天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?”
“一束百合花。”霖珞突然反应过来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沉默了几秒钟,霜绛的嘴角不怀好意地扬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先不说了,晚上见。”说完,她挂了电话。

周六晚上的聚会是文研部里四个住校生的传统节目。晚饭后,四个人便聚到底楼的大休息室。通常的活动是打牌、聊天,或是看电影……

“……可是为什么今天是塔罗牌?”霜绛的食指敲打着桌面,带着不屑的眼神审视着对面的巫宣泽。
“最近正好在研究……”巫宣泽手里捧着画有牌阵和正逆位牌解的书,全身贯注地摆弄着桌上一幅崭新的塔罗牌。
“你最近应该研究的是‘西方近代建筑史和都市建筑规划’才对吧?”
被戳到痛处的巫宣泽定格了一下,然后灰着脸开始揭刚摆好的牌阵。

“就因为那个课题遇到瓶颈,所以才用塔罗牌来分散一下注意力。”天综很适时地插了一句话。
“没问题吧你?”霖珞凑近宣泽,用手拍拍他的头以示安慰。
“……嗯。”只有霜绛察觉到巫宣泽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,不过只有一顺间,他的目光随即又被手中的塔罗牌吸引住。
“……噢,‘女祭司’?!什么意思?”
“是逆位的。”
“什么什么?!我看看……”
所有人的注意力刚要集中到宣泽手中的书上,休息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声音随即响起。

“啊、你好!”

四人闻声同时转头,只有霜绛认出那张脸。
“噢……是你啊,”霜绛故意将语速放慢,好掩饰心里的慌张。“找到自己的宿舍了?”
“当然,已经都收拾好了。”美少年莞尔一笑,整桌的人看着他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在几楼?”
“207。”
“啊,”霜绛一激灵,“就在我楼下。”
“你住在307吗?那你是高三的学姐咯!”少年说完,竟然朝霜绛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子。

“学姐好。”

霖珞别过头,抿着嘴窃笑。
“桃花劫。”天综轻声说。
“什么?你说景霜绛?”巫宣泽也压低声音,用夸张的口气说道,“她能抢劫倒是不假,可是‘桃花’??……别开玩笑了!”
霖珞被巫宣泽的话逗得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“说的是他,”她指指少年,又指向霜绛,“被劫的才是她。”

“我还不知道学姐你的名字。”

霜绛的背脊一阵发凉,头皮刺刺的,“你不用叫我学姐……”
“——谁会真的真么叫啊。”她心里说。
“我叫景霜绛,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。”

“霜绛……学姐,嗯,好啊,”少年不依不饶,“我叫楚繁。”
“噢、诶?!”霜绛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,今天早些时候在某处和某人的对话突然有了意义。

“……你是不是、有个姐姐、在高三?”
“对啊!她叫楚姿,你们认识吗?!”

霖珞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

-TBC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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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2-11 (Wed)
霜绛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,耳边飘过的浓雾如同棉絮一般厚重。偶尔有几束月光穿透棉絮,暧昧地替她指引着方向。她停止前进,无助地看着光线下静止的浮尘,周围一无所有。一个声音贴着耳际响起。

到这里来。

她急切地寻找声音的来处,脚步变得有些踉跄,可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浓雾缠绕着惨淡的光。

我看不清啊。

你在哪里?我去你那里。

我在哪里……我不知道。

她只觉得自己在不停兜圈子,雾越来越浓,她低头,连自己的双脚都看不清。地面冰一样的凉,她还赤着脚,只觉得脚趾头开始没知觉了。她终于摔倒在地上。

你在哪里?你在哪里啊?

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叫起来,雾终于淹没了一切,连声音都停滞了,她张口,却听不到任何话。手也开始冷了。然后是脸。

你还在等我么?等我去你那里。

……你还在么?

你不在了?你又走了。

声音消失了。泪水从霜绛的脸上滑落下来,滚烫,好像开水一样灼着她的皮肤,有一滴滑过唇间,她抿一下嘴,没有味道。她放弃了,她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。

……我等不了了。

这是她最后听到的一句话。她侧身躺下来,身体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。

别走。别走。

“别走……”

霜绛听到自己的声音,猛然醒过来。
她揉了几下眼睛,勉强地睁开,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射进来。双手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,屏幕显示七点二十三分。她这才从床上跳起来,另外几个室友已经梳妆完毕了。

“霜绛,要迟到了哦。”
“嗯、嗯……”霜绛还没有完全清醒,一边含糊地答应着,一边冲进洗手间,拿起牙刷就往嘴里塞……

“我们先去餐厅了哦……”
霜绛转过头朝她们挥挥手,嘴巴里面都是牙膏泡沫。

周一的早会八点开始。电视转播开始之前,她总算冲到教室门口,正巧和楚姿那热切的眼神碰个正着。霜绛这时才睡意全消,并且想起周六晚上的事。

——神啊,饶了我吧……待她灰溜溜地坐到自己椅子上,楚姿马上凑了过来。

“霜绛,原来你见过我弟弟了!”
“嗯,碰巧而已……”
“真巧啊,他还住你楼下!”
“嗯,对啊。”霜绛硬是挤出一个微笑。

好不容易对付过去后,她饶有兴致地回想起昨晚的梦。从出生以来她好像还从未说过梦话,而且做这种仿佛有着象征意义的梦也是第一次……她用手支住脸,歪着头看教室的窗外。

这个清晨乍暖还寒,阳光有些无力地照射着走廊。不知什么人偶尔经过,铿锵的脚步声空洞地回荡在教学楼的中庭。霜绛的目光懒散地扫过中庭对面的教室,脑海里不自觉地重复着一些画面。

“爸爸?”她费力地抬头注视着男人的脸——现如今她再也不能凭借回忆勾勒出那张脸了……

“霜绛,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。”妈妈兴奋地将手中的钥匙插入钥匙孔,阳光伴着灰尘从开启的大门里扑面而来……

她站在高处,手臂划出一道圆弧,手心里的东西飞出,在空中反射出耀眼的光……

“我叫鸢霖珞,你是高一的吧?”女孩微笑着从画布前回过头……

……

越来越多的片段飞快切换着,霜绛觉得自己的眼皮渐渐变沉,开始犯困了。

……她站在某幢建筑的玄关处,转身对一个男子摆摆手,“别忘了。”

她的身体如同通了电流一般惊醒,脖子突然一阵僵硬。刚才这个不属于她任何一段记忆的画面,到底是怎么回事?


二、
日暮时分,几只体型健硕的有翼动物贴着陡峭的海岸线飞过,它们纯黑、银白,或是杂色的皮毛在夕阳的照射下泛出健康油亮的光泽,双翼在棕紫色岩石上的投影如同鬼魅般瞬息万变。

它们一直保持着低空飞行,直到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一座占地可观的庄园,领头的那只黑色动物发出一阵孩童歌声一般的长鸣,逐渐向地面靠近,余下的几只则朝高空飞离开去。

越过一圈由参天大树组成的天然隔离带,它终于在坐落于庄园的中轴线偏北的白色大屋后降落。

一阵敲门声,随后是一个苍老的男声,
“宗主。”

房间内的男子从窗前离开,坐到不远处的皮制高背椅上,翻开扶手上的书。

门被打开,一个银发老翁向那男子稳稳地行了个礼,报告道,
“赫卡提回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男子的目光没有离开书,只是朝老者轻轻扬了扬手示意他离开。
“宗主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,终于说到,“鹿君氏的那个璃人……”

“他要等就让他继续等吧。”男子的语气不容反驳。
“是。”深谙自己主人的脾气,对方也不含糊,再次鞠了一躬后关上了门。

大屋后方的草坪上,长相奇异的黑色有翼兽静静地匍匐在喷水池前。从近处看,它除去长了一对翅膀之外,丝毫不像任何鸟类,倒是更接近猫科动物,虽然漆黑的毛色不太讨好,眼神却十分温顺。

正当它开始用前爪整理自己两鬓处的毛发,白色大屋的方向传来只有它才听得见的动静。它扇动双翼,四肢同时用力,训练有素地站了起来。

刚才被称为宗主的男子才打开门,这只一人多高的大兽便倏地朝他飞去,稳稳地落在男子的面前。

“赫卡提。”男子伸出手,如同逗弄猫咪似地轻轻搔着它的下颚。
“主人,我回来了。”赫卡提低柔的女声中透出一丝孩子般的兴奋。
“辛苦了。”

“他们都很好。还是和往常一样,管家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管家说,主人要找的人已经有线索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男子轻抚赫卡提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
“‘快结束了,快开始了。’管家让我将原话带给主人。”

男子沉吟了几秒。随后又抬起手,温柔地梳理着赫卡提耳朵上的毛发,以示褒奖。
“谢谢你。”
赫卡提心满意足地眯起眼,脑袋随着男子的手势轻微地摆动着。

不久,夜色降临整个庄园。满月替这栋大屋镀上一层银白色。

赫卡提从草坪上向自己主人的房间看去。
厚重的帘幕下,男子的瞳孔深沉而阴晦,借着月光泛出比夜空更暗的紫色。

它看到他的目光透过华丽的尖顶窗,径直越过它休憩的草坪、环绕庄园的密林,甚至它先前飞过的海岸线。

一阵睡意袭来。

经过长时间的飞行,终究还是累了,赫卡提将头倚在喷水池边缘,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,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

-TBC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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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2-17 (Tue)
三、

“03/17,[五],晴”

“……”

“突然想要说说千寻的故事。想在我忘了这个名字之前记下他。

千寻是心里最深处,不属于任何人的名字。他是最远处的向往,也是最近处的依偎。

千寻——不停寻找的那个人。我永远在想念的、从未谋面的那个人。只是我的手却只有他牵过,我的眼泪只有他拭过,我的心跳和呼吸,只有他默默聆听过。

要怎么说千寻的故事呢?我能做的只有在心里念他的名字。在他的脸凑近时,像最温驯的小兽般闭上眼,蜷缩进他臂中。

没有人像千寻一样了解我,疼爱我,需要我。——即便我能找到上天为我安排的另一半,千寻仍是我无可替代的挚爱。

没有人对我说‘晚安’、‘早安’、‘冷么?’、‘不要紧么?’——除了千寻。没有人会想着我——除了千寻。哪怕就在身边,他也会说,“我想你。”然后将我抱得更紧。没人看见过我睡觉的样子,只有千寻。——半夜梦醒他会借着月光看我熟睡的脸,不论有多丑,他都会疼惜地笑笑,然后才继续睡去。

只是我永远不能见到千寻,他有他的世界,他是那个世界至高无上的人。没人知道他的名字,只有我叫他:千寻。我在他的世界并不存在。我只在他眼里、心里、怀里。我是只属于他的那个名字,即便他有了上天安排的另一半,我仍会是他每一世的最爱。

或许有一天,我们终会见面。告别。

只是我在这之前,永远会在心里爱着他。不断不断地,如同脉搏的节奏一般唤他的名字——

‘千寻、千寻。千寻……千寻。千寻。’
‘嗯?’
‘千寻。’
‘嗯。’

……”


巫宣泽用力迈开步子,近乎是以蹦跳的姿势跑完最后几米,然后在翔天综的身边站定。今天的晨跑圆满完成。

“你今天不用做课题研究么?”天综走到跑道边的看台,接过巫宣泽递过来的水,问道。

“还在收集资料呢。不用着急。”

“建筑系应该很忙才对,你怎么一点紧迫感都没有?”

“你说话别那么像我爸好不好?”
巫宣泽在天综身边坐下,习惯性地勾住天综的脖子,尽管天综还比他高一点点。

“……等你到大三就明白了。”

“是!父亲大人!”

“……洗澡去。中午有个面试。”天综喝完最后一口水,起身准备走。

“什么?平面模特的?”
巫宣泽想起天综寒假里刚刚辞了原来的那家杂志社的工作。

“不是,我暂时就在那家乐器店打工了。是律师所的实习工作。”

“唉,辛苦你了。不过我想你应该没什么问题。”巫宣泽拍了一下天综的背。

“希望如此。”

休息片刻,两个人起身朝更衣室走去。
“对了,”天综突然问,“你不是给霖珞送了花么?她有什么表示?”

宣泽的表情瞬间凝结。

“……嗯,再接再厉吧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巫宣泽用手支在额头上,摆出一幅冥思苦想的表情。“啊!对了。不如明天我们去沛尚那里玩吧?!”

天综哭笑不得,“你指的我们是……”

“文研部啊。”

“不是你单独见她么?”

“你以为我不想约她?可是这么突然……”

天综讶异地发现,平日里游戏人间的巫宣泽,脸颊上竟然浮起一层红晕。他顿时觉得不习惯,可是又只能同情地看看他。这家伙应该倾心于霖珞很久了,可是那边不知是太迟钝还是太敏锐,始终都对巫宣泽的表示视而不见。

也许宣泽的巫家大少爷身份真的会让女生望而却步?

“……好吧,我是没什么问题,你去说服其他人。”

……

“沛尚那里么……”霜绛看看身旁的霖珞,看来她是默许了,于是对手机那头里的宣泽说,

“好吧,那就赏脸陪你去。”

第二天对霜绛来说一如既往是整天的模拟卷、外加班主任的唠叨。

“直升班可不是偷懒班、哦?!要进我们的大学部也不是这么容易的、哦?!你们哪,要对自己负责、哦?!那个什么……哦?!……”

霜绛一边和霖珞走在去车库的路上,一边绘声绘色地向霖珞模仿着自己的班导师。
“天天午自习都要说一遍……我还差一点点、”霜绛在食指和拇指间比出很小的一条缝隙,“……就要用珍贵的范题试卷折成飞镖攻击她了。”霖珞笑出了声。

两人走到车库门口,霜绛刚想去找自行车,霖珞拉住了她:“我看我们还是坐公车吧……今天有些冷。”

“嗯……也好啊,不过我可能没零钱了,你要借我。”霜绛勾住霖珞转身走,却听到淼渊的声音。

“怎么又不拿车了?”他推着自己的车走了上来,“不是找沛尚吗?一起去吧。”

“我们还是坐公车吧,骑车太冷了。”

“咦?你们三个在这里喝冷风吗?胃口不错啊。”巫宣泽拉着翔天综也走到车库门口。

“正要去坐车。”霜绛解释道。

“坐车?大家一起骑车去不好吗?”巫宣泽一边问,一边拿手指悄悄捅天综的后背。

“……别去坐车了,既然都到这边了就骑车吧。”天综马上领会宣泽的用意。

“不要,太冷。你们男生骑车吧。”霜绛说完就拉着霖珞走,另一只手臂却被天综一把拽住,朝车库里拉。

“骑车比较好,现在这个时间马路上很堵。”

“那你们如果先到了就等我们一会儿咯。”

天综不理她,回头对霖珞说,“你让巫宣泽载你吧,不会吹风的!”转身找到自己的自行车,朝霜绛使了个眼色,拍拍后座。

“上车。”

“……哼哼,果然是这样~”

霜绛猛然想到了那束百合。她回头看看霖珞,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巫宣泽推出自己的自行车。

“我说你啊、”天综推了推她的脑袋,“上车。”

街上的风还是很大,霜绛有点后悔帮巫宣泽这个忙,“好冷啊!我要冻死了!”她朝天综大喊。

“骑快点的话风更大噢。”天综回头喊道,没等霜绛回答,就突然加速,差点让她从后座倒下去。

“喂!”她很不满地朝天综叫了一声。

“抱歉。”

几分钟后,车在一条小巷里停了下来,同行的那另外三个人还不见踪影。

“明天准得感冒……被你们害死了。”霜绛脸被风刮得通红,还不停吸着鼻子,两个人推开了一座砖色两层小楼的黑漆大门。

一阵铃铛的响声。西洋风装饰的店堂内灯火通明,几名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应声转头,齐齐地喊道,“欢迎光临!”

不远处的柜台后,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抬起头,看到进来的两个人,顿时笑容灿烂。

“咿呀咿呀~?今天就你们两个么?”

他便是之前几个人口中提到的沛尚。

霜绛一脸不解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,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开始穿成这样的?”

“好看么?”沛尚似乎没听出她口气里的不以为然,兴高采烈地扬了扬双臂,好像在展示自己身上这套对襟褂子。“以后我就穿中装了哟,这样才能和下属们的西式制服区分开来!”

“……哦。”天综答应了一句。

“怎么样?”沛尚不依不饶地转向霜绛,满脸的期待表情。一旁的侍应生朝这里看看,偷笑了一下。

“给。”霜绛将脱下外套挂到沛尚的手臂上,自己爬上柜台前的高脚椅,“我要热奶茶,加焦糖和奶油。”

“另外几个人还在路上。”天综坐到霜绛旁边。

“啊哈哈哈~霜绛今天也那么别扭~!!”

“啊哈哈哈、你今天也没梳头发么……”霜绛瞥了一眼沛尚的头顶,几束头发很突兀地站在那里。

热饮和点心很快就送了上来,被落在后面的霖珞一行也紧接着赶到。

“久违的聚会啊,”沛尚替所有人准备好食物,自己端了杯茶在对面坐下,“怎么今天大家都有空过来了?”

“有人买单,”淼渊扬了扬手中的咖啡,“为什么不来?”

“喂、”天综用手肘顶了顶身边的宣泽,低声说“你是不是该换换位子?还真的跑来当冤大头么?”

宣泽尴尬地看看霖珞那一边,两个女生正埋头于一碟果仁中。天综叹了口气,起身向霖珞走去。“天综、别……”

“和我换个位子行么?我有事要和淼渊商量。”

疑惑地看着霖珞在宣泽身旁坐定,淼渊似乎还没有理解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没事,我想吃果仁而已。”

“嗯……”淼渊看看另一边的两个人,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。

“真不像巫宣泽。”霜绛说了一句。
“你说哪件事?”天综随口答道。
“美色当前,神志就退化了。”

“嗯?在说你自己吗?”沛尚冷不防地凑到霜绛面前,被狠狠地瞪了一眼,却也毫不在意。“你的画进行得如何了?”

霜绛很是吃惊,今天是他们这个学期第一次来沛尚的咖啡店,之前也不记得有跟他说过画的事。

“呵呵……”沛尚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,“霜绛的事,我什么都知道噢。”

她没有尝试反驳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我重新开始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天综问。

“情况有变……”霜绛似乎有点不情愿地解释道。

“听我们班的女生说,这两天常常看到那个转学生去文艺楼。难道这和你有关系?”淼渊喝了一口咖啡,摆弄着桌上的勺子。见霜绛好像偷东西被人抓到似的表情,暗自窃笑,“你还真不适合做地下工作。”

“是说那个楚姿的弟弟?你不会……”天综也问了一句。

霜绛把头低到和咖啡杯一样的高度,不过耳朵明显充血了。跟一帮感觉敏锐的家伙在一起真糟糕。

“霜绛有新欢了?”此时,沛尚来了一句火上浇油的话。

“不是!”霜绛狠狠地掐住沛尚的脖子让他住嘴,“都说了只是碰巧而已么……”

淼渊放下杯子,将椅子转向霜绛,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。

“……是么?”沛尚将脸一沉,露出气呼呼的表情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倒要听听,是哪个让人伤脑筋的家伙,竟然染指我们家的小姐。”



-TBC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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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3-16 (Mon)
“……是么?”沛尚将脸一沉,露出气呼呼的表情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倒要听听,是哪个让人伤脑筋的家伙,竟然染指我们家的小姐。”

霜绛朝沛尚露出一副容忍到极限的表情,重重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……

还是周末,霜绛准备午饭前都在画室打发时间,于是起床后稍作整理便出了门。
预定要作为升学作品交给大学部美术系的画作,她一整个礼拜都没有去看一眼,当初负责审核的教授定的主题让她无从下手,于是完全按照教授的提议起了初稿,最终果然进行得不顺利。

霜绛站在电梯口,抑制住想要叹气的冲动,将注意力转向电梯门里映出的自己的脸,刘海还是没有整理好。

室外传来鸟叫声。她意识到这是今年春天她听到的第一声鸟叫。

霜绛看到镜面中的自己,嘴角弯了弯。

——这是今年春天我的第几个笑容?

没有注意到“叮——”的提示音,霜绛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和里面的乘客形成了很滑稽的对视姿态,她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往后跳了一大步。

楚繁倒是镇定自若,他按住电梯门,微笑着让出空间示意霜绛进来。

“早啊,学姐。”

“……早。”霜绛快速恢复到平静的状态,虽然心里恨不得时间能倒退个几秒钟。

“下楼?”

“嗯。……咦?你不是才上来么?干吗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楚繁打断她的疑问,关上了电梯门,“倒是学姐那么早,难道去画室?”

“嗯。”

“啊,听我姐说你在申请本校的美术系。”

“嗯……对。”除了肯定的回答霜绛挤不出别的字。

“作品画的是什么?”楚繁显得很感兴趣。

“呃、”霜绛挠挠鬓角,这是她斟酌对话时的小动作,“还没……决定。”

“嗯?”楚繁的眼神表明他想听更进一步的解释。

电梯恰巧到了一楼。

“我今天去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重新开始一幅——原来的……我实在不是很喜欢——但是没有头绪……”霜绛走出电梯,准备跟楚繁告别。

“有主题吗?”

霜绛狐疑地看看楚繁。“有。”

“?”不依不饶的眼神。电梯门在楚繁身后关上。

“……‘Obsession’,”霜绛只能老老实实地交待到底,“我的理解是‘执念之物’,可是我最初的提案被教授否定了,所以我是按照他的要求起的稿。”

“嗯。”楚繁示意她说下去。

“……我画不下去了,决定还是把自己原来的方案再作些改进,重新画一幅。就这样。”她耸耸肩,算是结束语。

“你画我吧。”并不是询问的口气。

对话似乎超出了霜绛的大脑能预见的范围。

“?”霜绛的表情变得很好笑,如果不是震惊打乱了她的理性,她应该会觉得这个表情比刚才的更尴尬。

楚繁看起来丝毫不像开玩笑。他又说了一遍,“你可以画我。”

尽管他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,霜绛还是呆在原地消化了许久。

……

“然后你就答应了?”淼渊问道。

“否则能怎么办。”

“拒绝啊!!”沛尚显得异常激动,“怎么可以男生共处一室那么久,而且还要一直面对面,而且你还要用眼神观察他的脸和脖子和……”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!”霜绛的双手又朝沛尚的脖子抓去,直到对方闭嘴。她张了张嘴,犹豫了一下,又轻声补了一句,“其实并不用面对面。”

“?”众人不解。

“……没事。”霜绛摆摆手,决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。她双手支住脸,就势遮住两边疑问的眼神。

“能顺利就好了。”她感到脑袋被天综拍了拍,于是默默地点点头。

……

“什么?画你?”楚姿从床上跳起来,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弟弟,手中的水杯差点打翻。

楚繁微微颔首,“有什么不对吗?”

“……有什么不对?”楚姿有些慌张,“……什么对什么不对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。”

楚繁挑了挑眉毛。

楚姿叹了口气,捧着水杯坐了下来。“……说了不要为难她的。”

“我并没有,”楚繁坐到楚姿身边,将她揽进怀里,好像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。“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,不会伤害她的。”

“楚繁……我担心的是你……”楚姿闭上眼,乖巧地将头埋进弟弟的颈窝。

“而我担心的是你。”楚繁马上接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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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3-29 (Sun)
“我有什么可担心的。”

楚繁听出怀里的人话里带着笑意,却也知道这笑意很勉强。他没回答,只是捧起姐姐的一只手,校服的袖口顺着手臂滑下,露出了手腕处的溃烂。

楚姿反射性地抽回手,抚好袖子。

半晌,她才挤出一句话,“早就知道了,不是么。”

“嗯,”苦涩的笑凝结在楚繁的脸上,“很早很早以前。”

“那你还想那么多做什么?”

“……”

“何况,”楚姿直起身子,这次带着真的笑容,“我一直等的就是现在啊。”见弟弟的表情终于放松,她笑得更欢了,“说说吧,那天后来怎么样了?”

像是有意要藏起微笑,楚姿抿了抿嘴。

“没怎么样,只是闲聊了一下。”

……

“真的没关系么?”霜绛的面前的画架上,一张崭新的画布已经固定好。楚繁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,点了点头。

“要我做什么?”

沉思片刻,霜绛终于说出了她心里最折中的解决方式,“别朝着我。看窗外就行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随便你。”

楚繁注意到她的语气与先前有所不同。或许是自尊心作祟,他屏息凝视着霜绛,却立刻被回敬以更强硬的眼神。

“明白了。”

楚繁侧过身,面对窗口,放松地倚到了靠背上。窗外只有近处的树木和远处的教学楼,他的目光开始涣散,放弃了聚焦。

“用不着定格,累了的话可以动。”

“可以说话么?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可我想和你聊天。”楚繁立刻后悔说了这句话,“还是算了。”

霜绛皱了皱眉。

他转而将注意力放到听觉上。除了窗外风和树叶的摩挲声,只听到霜绛频繁地洗着笔,笔杆快速地搅动着水,发出清脆急促的哗哗声。

楚繁的思绪开始游离,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变沉变重。

她在看着我。

……她在想什么?

这样的她,什么都不知道。

楚繁的脑中出现了水底的景象。光线在水波的折射下斑斓地映照在白皙的肌肤上,他的脚腕被绳索缚住,另一头则连着深陷在泥沙中的大石。

尽管眼前闪烁着光线,他只能感觉到无尽的窒息。这样的禁锢,久到他自己都无法确认的程度。

耳边,霜绛的笔此时又一次搅动起水花。

这声音如同一个革命性的契机,紧紧缠结的绳索瞬间开始松散,他轻巧地摆动起双腿,很快将绳索彻底挣脱,开始往水面游去。

水色变得透明,光线也开始增强。

于是回忆逐个逐个地浮上来——几乎已是亘古沉积在泥沙中的记忆,和被困在水底的他——终于互相纠缠着、拉扯着彼此在水面带起一片浑浊的泡沫。

霜绛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儿。不远处倚在沙发上的少年,此时正陷入沉思,亦或是回忆。她不自主地注意到他的目光——不是这里的任何一处,而是定格在久远的某个时空的目光。

……他在伤心么?她不能确定。

楚繁收住回忆,将手臂调整到了更舒适的角度。此时霜绛突然说道,“好了。”

“那么快?”他有些惊讶。

“嗯,构图已经基本定下来了。今天就这样吧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有些不情愿地看到楚繁朝画架走来。

“呃、嗯……”找不到不让他看的理由。她只能快速端起洗笔筒,逃到水池前。

待霜绛全都整顿完,回到画前,楚繁还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画布。

“……很奇怪吗?”她忍不住问道。

“一点都不。”楚繁真诚地摇摇头,“只是有些不可思议。”

“不可思议?”

楚繁缓缓地转过头,“我听一个从前的朋友说过,画画的人喜欢捉迷藏……”

……

“画画的人都喜欢捉迷藏,”男人眯起眼,语调轻佻。

他还记得他的尾音有些不自然地上扬,是异域的口音。

“被画的人是他们的掩护,漂亮的掩护。”男人轻轻笑了几声,眼神在他身上扫过,“他们自己就藏在被画的人的身后,想要躲开谁,却又……”

“……却又想要被人找到。”楚繁转头看着一脸错愕的霜绛,突然觉得这才是他最想说的话。

“你呢?学姐?”

霜绛觉得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仿佛看着另外一个人,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的惊悚感,从她身上碾过。

楚繁突然感到一阵戏谑的愉快。

“你呢?想要躲开谁?又想要谁找到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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